赵晓波（右）演出剧照

在东北广袤的黑土地上，东北二人转是扎根乡土、浸润民心的民间瑰宝。从家徒四壁、辍学谋生的农村少女，到跑遍城乡、深耕舞台的民间艺人；从冲破偏见、站稳专业剧院的台柱子，到扎根龙江、传艺育人的非遗领路人，赵晓波四十余载与二人转相伴。

半生风雨来时路

赵晓波的二人转之路，始于生活重压下的无奈抉择，浸透辛酸苦楚。童年时期，外债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大年三十，家中无肉无面，一锅玉米渣粥便是年夜饭。上初二那年，为减轻家中负担，赵晓波无奈辍学，走进四河镇职业高中学习声乐，一心想靠唱歌挣钱补贴家用。

命运的转折藏在一墙之隔的二人转课堂。彼时她虽然嫌弃乡间小班演出粗鄙直白，偏爱吉林省民间艺术团雅致规整的唱腔，可现实难题摆在眼前：学唱歌需两三年才能登台，学二人转一年便能登台谋生，于是她下定决心改学二人转。为凑每月三十六元学费与伙食费，母亲主动到学校为学员做饭，以工钱抵扣开销，母女二人共渡学艺难关。

榆树文化馆的安凤田成为她第一位专业恩师。一年时间里，她勤学苦练《西厢听琴》《小王打鸟》《猪八戒拱地》等七部传统小戏。初学《西厢听琴》时，因为一句唱腔不得要领，被老师赶出教室，琢磨一夜后豁然开窍；为练好扇子功、腕花，日夜反复操练，牢记老师“舞扇带风方见功底”的教诲。少年心性急于求成，总索要简单剧目，老师却执意传授厚重的传统段子，为她日后精通百余出传统二人转打下根基。

学成登台那年，她刚满十六岁。首场演出《小王打鸟》，她站在台上双腿不停打颤，裙摆随之抖动、频频掉板。在乡村演出的岁月里，她不惧辛苦，十里山路步行赶场，正月扭秧歌挣270元，尽数补贴家用；下乡演出无现金酬劳，但几袋大米便能让全家温饱。她四处寻访老艺人，在阿城剧场遇见老艺人“小蒙古”陈秀英，为求真传，她省吃俭用购置录音机录下唱腔，熬夜抄写了数十本戏词，将《阴魂阵》等经典段子尽数收入囊中。数年跑班生涯，她拒绝低俗粗口，坚守干净纯正的传统唱腔，默默积累三十余出剧目，练就扎实唱做功底。

二十岁，赵晓波离开吉林奔赴黑龙江，先后辗转绥化市、兰西县的茶社剧场演出。1996年，她来到海伦市人民艺术剧院，彼时她单场演出收入远超剧院固定月薪，可老艺人韩少宇一番话点醒她：跑班终是漂泊，专业剧院方能沉淀艺术、长久发展。三天之内，剧院为她办妥全部入职手续，漂泊多年的民间艺人，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专业舞台。

深耕艺坛守本心

进入海伦市人民艺术剧院，是赵晓波艺术生涯的分水岭。她深知自己半路学艺、基本功有短板，剧院里邓小坤、李凤武等老艺人便是她最好的老师。邓小坤是剧院台柱，擅长青衣小花旦，赵晓波到来后，邓小坤大度转型彩旦，并毫无保留传授表演身段、人物塑造诀窍。赵晓波虚心观摩学习，二人合作《墙头记》《老三贤》等，一青衣一彩旦配合默契，成为剧院经典搭档。

赵晓波深耕黑龙江北派二人转内核，坚守“以唱为主、唱做兼备”的艺术特色，摒弃低俗噱头，深挖传统剧目人文内核。1997年黑龙江省的一次绝活大赛，赵晓波携手李广文登台，一曲《西厢抱板》斩获金奖。这份荣誉打破了“跑班艺人功底浅薄”的偏见，让她自此下定决心终身守护传统二人转。

她的表演以真情动人，尤其悲剧剧目的演绎堪称一绝。代表作《杜十娘》中，她饰演的杜十娘得知被李甲转卖的瞬间，一声惊雷般的“天哪”伴随踉跄转身，悲愤情绪层层递进，鼻腔共鸣、自然落泪、适度擦涕，将角色绝望与心碎真实呈现。她精通报板、哭腔、手玉子伴奏等独门技艺，吐字清晰铿锵，快慢板式切换自如，《包公赔情》中长篇报板一气呵成，高低音转换行云流水，仅凭一张嘴、一副板，便能牢牢抓住全场观众。

2000年，赵晓波随大陆二人转艺术团赴台湾地区巡演二十二场。《孟姜女哭长城》《双拐》等剧目打动无数观众，许多老人听着乡音热泪盈眶，让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二人转的文化力量。赵晓波是掌握北派二人转传统段子最多的演员，此后，她更加坚定传承传统剧目，主动与文化公司合作，录制数十段传统二人转、上百首经典小帽，完整留存濒临失传的老腔老调，为北派二人转留下珍贵影音档案。

2008年2月18日，赵晓波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东北二人转代表性传承人。

2015年，海伦市北派二人转传承保护中心排演大型原创戏《海伦往事》，剧本厚重、角色跨度极大，赵晓波首次挑战老年妇人形象。历经数十场打磨，她将底层老人的坚韧与沧桑刻画得入木三分，该剧进京参加全国基层院团调演，收获戏曲专家高度评价。赵晓波丰富的人物塑造经验，引起了影视剧制片人穆新梅的关注，邀请她参演农村题材电视剧《彩虹》，饰演黑陶传承老艺人，将二人转表演功底延伸至荧屏。2025年，赵晓波主演了以劳模张子良事迹为题材的电影《青山赤子》。今年，以赵晓波为原型的中国唯一一部讲述东北二人转艺人从艺经历的院线电影《彩衣》正在筹备中。

三尺讲台育桃李

获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后，赵晓波坦言，年轻时学艺只为养家糊口，成为传承人后，才读懂非遗守护的重量。她开办了二人转培训班，全身心投入传承事业。为打通学员就业升学渠道，她主动对接黑龙江艺术职业学院联合办学，解决民间艺人无学历、就业难的困境。直至2021年，她被调到黑龙江艺术职业学院，成为该学院的地方戏专业教师。

课堂上，她坚持用传统小戏为学员“开坯子”，强调梁子戏的灵活内核，告诫年轻从业者不要一味追捧花哨绝活，丢失二人转以唱为本的根本；她直言许多年轻演员文化底子薄弱，看不懂剧本、悟不透人物，呼吁行业提升文化素养，因为唯有读懂戏，才能演好戏。有200余名学员先后跟随她学艺，对待学生她倾囊相授，将唱腔、身段、戏理逐句逐段教授。为留住好的学戏苗子，她经常将女学生带到家中居住，为学生们做饭，并时刻告诫学生“艺品源于人品，无德难成好角”。多名学员考入地方剧院，还有学生考入北京舞蹈学院，并多次斩获全省二人转大赛一等奖。

身为黑龙江省人大代表、省曲协副主席，赵晓波始终心系二人转行业发展。她奔走调研，为基层剧团、民间艺人发声，呼吁完善非遗扶持政策、搭建青年演员展示平台；她客观看待二人转发展，主张兼容曲子戏与传统梁子戏，反对舞台低俗化、泛娱乐化，抵制丢弃传统内核、一味博眼球的表演模式。

多年来，她持续开展公益普及，进校园、进乡村、进社区义务演出，免费为群众讲解二人转历史；整理口述史料、留存剧目影音，系统梳理黑龙江北派二人转唱腔体系，弥补省级专业院团缺失带来的传承断层。面对外界追捧综艺化的二人转，她始终清醒：黑龙江北派二人转以唱立身、文戏厚重的特色，必须一代代完整保留。

（作者：李伟东）

来源：中国艺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