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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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翔 禹建湘
摘 要:中国网络文学经过近三十年发展,已成为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网络文学经典化是媒介转向背景下文学边界的主动重构,体现了从传统文学向数字媒介融合的新文艺形态的转变。中国网络文学在数字媒介环境下完成了经典化的建构,表现为文学边界的重塑和审美逻辑的转向。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建构不仅强化了网络文学的艺术性和思想性,也拓展了现实主义的表现范围,实现了与现当代文学的深度互动和协同发展。网络文学经典化体现了数字时代文学发展的新路径,显示出媒介技术与读者参与共同塑造文学价值与文化认同的动态过程,也表明了网络文学在当代文化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和持续影响力。
关键词:网络文学;网文批评;媒介文化
中国网络文学已经在30年的发展过程中,逐渐从早期“野蛮”生长的状态,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成了当代东亚甚至世界重要的文化现象和奇观。伴随着中国网络文学的快速发展速度及其产业的迅速崛起,海量的网络文学作品也随之而生,既反映出了中国网络文学逐渐走向成熟和完善的进程,也展现出了当前网络文学持续发展的蓬勃活力。与此同时,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不仅遵从文学现实发展的理论逻辑,也顺应了挖掘具有时代意义和社会价值的文学形式的需求。文学经典是历史发展的社会性选择,是“大家公认的文本,它们包括一个人应该阅读的‘最好的’或者最重要的作品,以便获得关于某一时期、作家、文学类型、文学运动或传统等方面的知识”[1]。当网络给予文学以更快速传播的媒介支持,文学的经典化问题也随之面对着新的建构语境,尤其作为网络文学这一伴随着新兴媒介成长起来的新文学类型,更应当从历史的发展角度出发探讨经典的问题。
一、中国网络文学经典化的实践演进
中国网络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不同于传统文学,从20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的早期诞生阶段起就与互联网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因新的媒介诞生和发展而烙印上了互动的“胎记”。正是这种媒介基础上的生产方式,使网络文学在早期被长期视为“非正统”的文学形态,游离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体系之外。然而,随着网络文学的发展规模不断扩大,类型不断分化,现实题材创作日益增强,网络文学也逐渐由边缘走向主流,呈现出经典化的发展趋势。
印刷时期传统文学经典的建构,经典编纂权力由控制印刷媒介的权力中心所掌握。然而,由于互联网成本降低带来的文学接触门槛的降低,以及互联网高互动性的特征,网络文学在网络媒介中的话语选择则呈现出了开放且动态的互动特征。因此,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方式——编订选集和选出经典作品的方法,虽然在形式上与印刷的出版和编纂相同,但在网络文学经典的文本选择主体上,却与传统文学有着鲜明的区别。虽然博物馆和艺术馆式的网络文学经典化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与印刷文化紧密相联系”[2],但这并不意味着,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建构只有通过印刷媒介一种媒介建构方式。相反,网络媒介给予了文学更加丰富的经典建构渠道,使其并非囿于印刷文化的被迫选择,而是在网络媒介淡化文学与现实边界感的背景下的自觉探索和发展突破。
文学作品的经典化是一种在特定框架中对经过一定评价标准选择后的文学作品加以呈现的形式。由于文学生产总量远超阅读需求总量的现实必然,并不是所有文学作品在创作后都能被读者选择和阅读,文学的经典化也随之产生,这是任何媒介载体中艺术作品都无可避免的。现实是无法将所有的文学作品通过媒介载体的框架呈现给读者,如何选择有价值的优秀作品加以展示,就是每一个时代和每一种文学作品都将面临的经典化问题,并不因媒介的属性而改变。《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典文集/好文集》和《网络文学经典解读》等印刷出版物的发行,是对网络文学作品文本的印刷经典化建构,而非其本身作为数字媒介产物的经典建构。从网络文学到印刷文本,反映出网络文学经典化建构的文本解读是理解的关键。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将文本理解看作是“纯粹的中间产品,是理解事件中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本身固然也包含着某种抽象,也就是包含着对这个阶段的隔离和固定”[3]。无论是网络文学经典还是传统文学经典,都是“阶段的固定”,而非永恒的固定。经典的固定性是在同一时间范畴内的,而不是超越时空的永恒不变。因此,我们关注经典作品的固定性,必须认识到承载着文学的文本内容,并将其认识为联结作者和读者的中介物。作品的经典化都是基于现实社会中远超于读者可完整接触的文学生产总量而进行的选择性过程,都需要一定时间的积累和沉淀,并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网络文学经典比传统文学涵盖了更多的网络性、大众性、市场性、文化产业性等因素,因而其经典的判断更为复杂,实现的路径需要更多的依附[4]。网络媒介自身的技术特征也必然带到网络文学作品的呈现中,这些开放性的因素使得网络文学作品的经典化相较于传统文学也更需要时间的沉淀和检验。网络文学作品在网络媒介开放传播的特征中更多地呈现出了经典作品榜单的变动性,作品被网络媒介的技术祛魅,也使网络文学的经典化的评价体系建构有了更丰富的现实来源。
《滨江警事》(第1部)、《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和《我们生活在南京》成为首次获得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网络文艺类优秀作品的网络文学作品,也标志着网络文学正式进入国家级文艺评价体系,成为主流文化建构的重要力量。中国国家版本馆在2022年举行了首批网络数字版本入藏仪式,入藏了包括《复兴之路》《大国重工》《朝阳警事》《写给鼹鼠先生的情书》《秦吏》《庆余年》《斗破苍穹》《全职高手》《他从暖风来》《斗罗大陆》在内的10部网络文学作品,也显示出网络文学典型精品的重要建构意义。2022年,中国网络文学的16部经典代表作品同样也被大英图书馆收录,另有35部进入意大利、法国等欧洲国家文化机构,印证其跨越媒介壁垒的文化价值,这也是中国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重要一步。在这一过程中,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并不是被动接受筛选,而是在媒介融合背景下主动拓展文学边界的策略性探索。因此,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并不是简单地将网络文本置于传统经典体系之中。表明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不仅是一种文学内部的价值建构机制,更是媒介文化结构与文学生产方式变动的直接反映。
经典不仅因文本题材的不同呈现出动态的变化与之适应,还更多因承载经典的媒介的开放性差异而显露出交互性的差异。相对开放的媒介载体能够容纳和吸收更多来自文学作品的作者以外的信息,而相对封闭和闭塞的媒介载体则更加单一地呈现出作者的信息。但网络媒介的开放性为网络文学的跨媒介转化提供了便利的平台机会,使得各种符号语言能够“在网络文艺内部形成了互指互涉的动态轨迹”[5]。同时在这一过程中,由于网络的技术特点是“去中心化”,互联网会引发话语权的重新分配,即麦克卢汉所说的由“部落化”到“重新部落化”的过程。数字技术加速了文学权力的去中心化,打破了封闭的文学传承体系,让文学话语权向所有人开放[6]。网络媒介能够让网络文学作品的作者和读者都处于一个共同的、相对处于平等的话语体系之中。文学作品的经典建构,或者经典化并不应当是唯作者或者唯学界的导向,文学作品的读者应有权利参与到文学作品经典化的过程中。“读者的批评术语在向学界渗透,甚至成为研究中熟而不自知的话语”[7]。网络文学在创作中形成了以每日更新为单位的“更文化”,并以此延伸出了读者“追更”“养更”“催更”等独特的创作模式。这也是因为无论是网络文学的阅读者,还是网络文学批评的不同力量,都能够直接而平等地通过网络参与到文学作品的再创作中,赋予网络文学作品新的意义空间和内涵。因此,经典化在网络文学的新载体中依然存在,特别是网络媒介载体激发了更多的批评力量参与到网络文学的经典建构中,使得传统的文学批评拥有了更多的现实依存来源。
网络文学经典的印刷出版,虽然是将印刷形态的文学经典建构,但网络文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提供文本,而非提供媒介。而事实在网络话语体系下,网络为文学的经典评价建构不仅可以提供作品的所指文本,还能够提供必要的媒介载体。也就是说,不仅网络文学可以通过印刷媒介得以呈现经典性,传统的文学经典也可以通过网络媒介将其所指文本呈现并形成网络媒介的文学经典。经典是有限的,是加以选择的结果。阅文集团旗下的《诡秘之主》《从前有座灵剑山》《庆余年》《盗墓笔记》《琅琊榜》《写给鼹鼠先生的情书》等各类型的100部优秀网络文学作品入藏国家图书馆,成为国家图书馆首批典藏的网络文学作品。这一合作也是基于既有的网络文学作品文本和双方的网络媒介平台,而并不是简单将印刷物理解成最有声望的文本,特别是在博尔特提出的“印刷晚期”概念下,书籍不再是一味追求文本的印刷化,相反地,他们容纳了其他媒体的图景[8]。另一方面,网络文学网站的打榜和选票就是将文学经典的有限性选择话语从以作者、学者为中心的话语权力中心转移到以读者和市场为导向的话语体系,已经显现出了网络文学经典的多维评价体系架构。
二、中国网络文学经典化引发的审美转向
中国网络文学作为网络媒介时代背景下的新大众文艺,表现出了“文艺的主体与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革”[9],其经典化的建构也因此改变了文学作品价值的审美批评,在嵌入中国现当代文学主流叙事框架的过程中拓展了既有的文学认知边界。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建构实践推动了网络文学自身价值的确立,也反映出其作为当代文学体系重要组成发生的内部结构调整与重构。网络文学经典化承载了传统文学界对网络文学文化价值的制度性肯定,也显示出网络文学通过经典化参与现当代文学体系的重新定义。网络文学的数字媒介特质与印刷文学迥异,使得其文学性不再固守于封闭文本内部的深度隐喻与语言雕琢,而是生成于开放的叙事话语之中,转变了传统以作者中心论和文本自足性为基础的文学观念。因此,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并不是纯粹对主流审美标准的趋同,而是通过“建构起独特的叙事审美特性,突破传统主流审美的规制从而成功突围”[10],在主动介入中构建出一种能在思想深度、叙事张力与社会效应之间达成协调的新文学形态。这一形态的形成最终不仅改变了网络文学自身的创作生态,也反过来成为现当代文学革新的动力之一。
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推动了现实主义在当代语境中的边界拓展。在数字媒介的语境下,网络文学的“现实主义书写是现实主义在网络时代的一种新形式,属于现实主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11],是对现实主义的继承与重构。网络文学不仅沿袭了传统文学的再现写实,也改写了现实主义内部的叙事逻辑与美学预设,大量采用奇幻、穿越、科幻等类型化叙事实现现实表达。《大国重工》《大医凌然》《朝阳警事》《手术直播间》等100部网络文学作品收录在国家图书馆典藏目录之中,反映出其在社会功能与文学价值上的双重获得。其中《大国重工》虽采用穿越叙事作为叙事结构的外壳,但作品核心聚焦于20世纪80年代中国工业体系的艰难转型,通过重构国家重大装备研制这一历史过程,映射当下中国制造业崛起的现实困境与精神价值,赋予了现实主义新的历史纵深感与精神力量。作品通过对技术细节、组织机制、工业伦理等层面的精准书写,实现了对工业现实的审慎再现,也表明网络文学已逐渐突破情感伦理或家庭日常的叙事限度,转向更具宏观维度的社会书写。与此同时,网络文学读者与作者之间即时互动的结构,使得现实主义叙事具备了即时性与协商性的特征。现实经验不再是单向度的写作对象,而是在持续反馈中生成的过程性现实。这些作品入选国家图书馆典藏目录的经典化并未削弱其叙事活力,反而激发了读者对作品的再次阅读和创作,为现当代文学注入新的表现可能,使其在网络媒介语境中获得了新的历史生命力。
网络文学的类型化叙事作为一种在市场机制与受众期待中逐渐成熟的叙事模式,类型化不仅丰富了网络文学的题材谱系和叙事技巧,也使网络文学在早期以极高的产量与极强的情节吸附力迅速形成了稳定的阅读群体与创作机制。网络文学的类型“被众多写作者‘跟风’,才能形成类型化的推进与发展”[12]。而随着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建构,网文作品逐步走向主流视野。网络文学在经典化逻辑下,类型化既是一种基础性的文学生产框架,也是一种有待不断超越的美学形式,进而形成了与传统文学互动下的“大量‘类型之外’的新经验和新形势”[13]。在这一意义上,类型化并不是经典化的障碍,而是经典化的前提,但这一前提必须被重新结构才能成为经典的支撑。《大奉打更人》《庆余年》和《择天记》等作品虽以历史幻想、权谋斗争、宗教伦理等类型化的元素为叙事支撑,却能够突破传统类型设定的叙事惯性,体现出新文艺在媒介转向背景下对宏观叙事与现实意涵的重新书写能力。与此同时,类型化为网络文学提供了一种可持续复制的叙事范式,在网络平台内容更新频率极高、读者反馈及时且需求多样的语境下,类型文本的结构规范性与情节程式化恰好满足了平台算法与用户偏好的双重导向,构建出网络文学丰富且稳定的类型系统。网络文学的类型化叙事为经典化奠定了量的基础,使具有影响力的代表作品在特定类型框架中积累了持续的文本资源与读者接受经验,形成了相对完整的文学逻辑与世界观。
网络文学经典化的建构也推动了网络文学从早期依赖情节突转与角色快感机制的单一性爽感逻辑,转向了对爽感更为深层的美学设计。网络文学以其平台机制、读者互动和类型化结构为基础,发展出一套以即时回应、结构张力与人物情感累积为支撑的爽感体系。虽然网络文学发展早期也曾有“从受虐到复仇、从籍籍无名到功成名就,‘大逆袭’普遍在一两章之内就会实现,拒绝冗长、拖沓的故事情节”[14]的单纯快感。但随着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建构,爽感不再只来源于故事主角胜利的精神补偿,而成为一种具有结构强度与心理深度的审美形式,其背后所展现出的正是网络文学对现当代文学体系在美学认知上的深刻重塑。网络文学爽感转向成一种内在意志力与精神结构建构中的主体回归。作品中的人物设定逐渐脱离了开挂的碾压路径,转而依赖复杂叙事逻辑框架中的反套路的爽感。在《十日终焉》中,主角齐夏并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绝对强势特征,其处境一度陷于崩溃性失控与非理性溃败之中。尤其作品还刻意去除了常见的外挂系统与剧情反转设定,使得主角的每一次破局都来自极限处境中的理性判断与自我主体意志的恢复,这种建立在心理张力积聚与生存逻辑真实基础上的情绪释放,才构成了真正有效的爽感。相较于传统快感机制的即时满足,这种新型爽感既来源于叙事策略的成功,也源自读者对现实经验的再理解。这种对深层爽感的重新设计,恰是网络文学在经典化过程中所完成的叙事逻辑升级与美学机制重塑。随着经典化标准的介入,网络文学的爽感是也在经典化进程中成为重新组织现当代文学叙事逻辑与审美结构的内在机制。
网络文学在经典化建构过程中提升了文本本体的审美,也通过与现当代文学相互交织实现了IP改编所激发出的跨媒介叙事与产业逻辑重塑,推动了文学形态的结构性转向。网络文学所依托的平台机制和类型化模式适配了当下影视、短剧、游戏、剧本娱乐等多样化产业形态,特别是其“语言的语图效果,是网络小说对当下图像时代自觉的回应和反馈”[15],为跨媒介叙事提供了审美特质。《凡人修仙传》等作品改编的网络游戏、《盗墓笔记》改编的影视剧、《百妖谱》改编的剧本杀等延伸产业都是在经典文学IP的跨媒介再创作,改变了传统文学阅读的单一文本接受,形成了不同类型文艺作品的交互开放的叙事逻辑。这一转变通过媒介技术对文学形式的再塑,形成了网络文学在类型化叙事基础上向现当代文学审美体系的渗透。经典化的网络文学作品借由不同文艺形式的呈现进入了主流文化语境,打破了固有的文体区隔与媒介边界,拓展了文学在数字文化语境下的存在方式。
三、中国网络文学经典化趋势下的批评与评价建构
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实践推动审美发生转向,也为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理解路径。当前关于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探讨,集中反映出对“经典”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路径。网络文学批评家们在经典化问题的研究中对“经典”的取意选择大致分为两类取向:一类是从绝对权威的固定性出发进行批判,以《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是个伪命题》和《关于网络文学经典化问题的思考》等文章为典型代表,另一类则是强调代表性、认可度以及与艺术价值的结合,从网络文学的思想性、艺术性与大众接受度的统一等方面阐释,以《网络文学的“网络性”与“经典性”》和《流动性与经典性不可兼得?》等文章为代表。这一差异直接体现在研究的英文标题与摘要术语的选择上。例如,《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是个伪命题》一文在其英文摘要中使用了“canonization”而非“classicalization”,明确指出网络文学的流动性与“被规范化”之间的张力,反映出其对“经典”更偏向“canon”的理解;而《网络文学的“网络性”与“经典性”》在英文标题与摘要中则使用“classicization”或“literary classic status”来表达其研究对象,强调的是作品代表性与文学性共构的过程。
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问题,本质上并不依赖西方理论的预设概念,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出的现实命题。以博尔赫斯(Jorge Luis Broges)为代表的文学批评家提出的“所谓经典著作,指的是一个国家,或几个国家,在很长的时间决定阅读的一本书”[16]突出了权力主体对文学作品的主动编选。他们批判的侧重是强调了话语权力单一性中的文学作品经典的秩序问题。但网络文学是由互联网及其媒介场域和读者互动下的共同作品产物,这就决定了网络文学经典的话语权力是多维的。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评价基础是建立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格局的再建构之上。网络文学作为一种新兴文学生产形式,其经典化并非独立发生在网络文学生态内部,而是现当代文学接受网络文学、吸纳其创作成果乃至重新定义文学边界的过程。换言之,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不仅是被主流认可,更代表着中国文学在新时代语境下对自身边界与定义的重新建构。在这一语境中,网络文学的经典性呈现出鲜明的媒介特征与艺术特征的交织。网络文学在作者、平台、读者之间形成的多向互动机制,打破了传统经典建构中专家评定和学术认可的单一评价路径,使得经典的构成逻辑更加开放。
另一方面,网络文学首要存在是一种文学作品,这也就决定了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评价选择要立足于文学性,不能因其媒介性而“离不开特定的价值书写和意义赋予”[17],脱离艺术审美的基本意旨。艺术性不仅仅是文学作品表面上的技巧层面,更是在深层次上体现作品的思想内涵、情感传递和社会价值。因而,从艺术性出发,网络文学经典化的评价体系应当考虑语言表现力、叙事技巧、人物塑造、主题深度等多维度因素,也离不开“文学史上被公认的行之有效的批评尺度”[18],并以此判断其是否具备超越时间、空间的艺术魅力和文化意义。网络文学作品的艺术性也同样表现在语言的艺术性、情节的构造、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情感的传达等方面。网络文学在语言表达上常常突破传统文学的规范,采用了更加贴近现代人生活的口语化语言、网络用语以及地方方言等多样化的语言形式,这种语言的创新性和多元性不仅能够增强作品的感染力,也为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同时,网络文学在情节构建上具有更大的弹性和自由度,往往采用非线性叙事、分章更新和悬念设计等手法,这种灵活性和开放性为作品的艺术表现增添了更多可能性。因此,评判网络文学的艺术性时,不仅要关注其情节的创新性和情节结构的独特性,也要考虑到这些情节对读者情感的激发作用,以及是否能够在情节的推动中展现出深刻的社会、文化或哲学意义。网络文学经典评价体系根本在于文学艺术的价值体现和代表性的彰显,就更需要能够突显作品的艺术价值,也反映其时代意义和社会影响,推动网络文学从数量化创作走向质量化、深度化的文化创新发展。
网络文学经典的评价也应在网络媒介的特性中具有独特的开放特质。网络媒介技术让文学作品同现实社会的边界感淡化,打破了文化表层与深层二元对立的深度模式。正如布希亚德指出的那样,传媒以一种“真实的内爆”使出现于屏幕的图景等同于在场的真,这种“真实”使人停留在画面的切换上,镜头代替了任何批判理论模式,因为符号已不再指涉外在的真实世界,而仅仅指涉符号本身的真实性和产生符号体系本身的真实性[19]。因此,在网络文学的阅读中,读者更“真切”地能够同作品本身产生交流,这既是边界感淡化的直接影响,同时也为交互性的创作提供了技术的支撑。文学作品和作者不再是处于高高在上和触不可及的位置,他们在网络媒介的交互性中被祛魅,经典化的建构也同样不再仅仅是精英作者和精英批判家的使命,广泛的读者们也都能够参与其中。纸媒环境中的文学世界,以精英作者的思考为主导,更关注对客观世界真相和人类自身困惑的思考,人类的困惑在哪里,文学的“世界”就在哪里[20],具有超出普遍人类认知水平的精英作者通过文学艺术的方式认知主客观世界,以文字符号故事化表达对人性思考、世界认知的结果,并希望通过作品来启示人类,以达到影响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目的。写作者更愿意迎合读者的阅读需求,生产满足需求的“爽文”。网络文学世界的真实感不仅满足了读者的阅读需求,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网络文学经典化的建构离不开读者的参与。网络文学的互动性促使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直接受到读者反馈的影响,进而调整作品的内容与形式。这种“读者驱动”式的创作模式使得网络文学作品的结构和情节更加灵活,更能满足受众的需求和期望。平台的互动功能和社交属性使得创作者和读者之间可以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也要将读者的接受和市场影响的评价权重提升到不同于传统文学批评的体系之中,使得作品能够更加贴近人民群众的需求和情感,从而增强作品的社会效益。
网络文学相较于传统文学作品而言,不仅置身在一个审美评价标准更加多元,批评声音更丰富的社会场域,而更多表现出媒介技术通过虚拟呈现艺术审美并传递现实情感的融合过程。任何文学作品的经典化有其自身的现实依存规律,并不因载体的变化而消失。文学自诞生之日起,无论是出于自愿地呈现,还是被动地纳入公共讨论视野,就已经无可避免地进入了公共场域,而媒介则不仅是文学艺术与现实社会连接的方式,更是我们在现实社会观察和窥视艺术作品的窗口。先锋派曾经尝试过要打破文艺作品与现实社会的边界,特别是未来主义力求以物性的凸显打破传统的艺术形式,努力传达出变革与重塑的求新观念,形成否定一切、破坏一切的美学原则[21]。但这种尝试最终是失败的,造成“内容被完全地消解为形式,以至于艺术品或文学作品在整体上或部分上只能还原为它自身,而不能还原为其他任何东西”[22]。随着网络媒介载体虚拟性的增强,网络文学作品与现实社会的边界也变得更加模糊。究其根本网络媒介的技术发展给我们生活中更多一种超真实感,即鲍德里亚所指出的那样:“真实与非真实的区别已变得日益模糊不清了。”[23]这只是文学接受过程中的一种幻觉,而不是真实的消失。当艺术的虚拟更加真实,经典的评价也更需要兼顾和平衡技术带来的艺术的虚拟审美与情感的真实表达之间的关系。而网络文学作品的经典化并不因文艺与现实边界的模糊而消失。相反,网络文学作品的经典是将现代技术自然融入作品的创作和审美体验过程之中。文学世界是作者体验、观察、分析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后的虚构化故事表达,其价值维度仍是以真、善、美为基本标尺[24]。无论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文学,经典化问题都不能孤立地从文本内容出发,文学同现实社会的相互影响同样是经典化需要正视的一个问题。数字网络技术使读者不仅仅是作品的接受者,更赋予其引导作品创作的权力[25]。历史上“有知识的读者”[26]也都是需要具备通过媒介获取文学意义的能力,才能够在筛选和淘汰文学作品过程中创造作品的意义深度。网络媒介技术的发展带来阅读便利的同时,技术呈现的审美虚拟化和情感距离感是网络文学经典作品亟需避免的困境。虽然网络媒介技术的发展使得网络文学的阅读已经脱离了早期技术崇拜而表现出“文学的文本独立性随之增强”[27],但媒介始终在快速迭代发展。这也就意味着网络文学经典的创作也要立足媒介的虚拟化表达,既要规避技术虚拟带给文学的不真实感,也能够将媒介的虚拟性融入艺术之美的呈现之中,特别是挖掘出网络文学的跨媒介创作的艺术表达价值。
结语
中国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在媒介演进与文化结构变动中,以新的生产逻辑重塑文学审美的过程。这一过程不以既定经典标准为终点,而在于通过开放的互动文本建立起具有当代有效性的评价范式。网络文学不是因为其逐渐模仿了主流文学的美学规范才得以走向经典,而是在技术驱动下建立了自身独特的文体系统、叙事模式与审美逻辑,并拓展了文学现实书写的可能路径。网络文学的写作不再遵循精英化美学的单一导向,而是通过高度类型化的叙事结构、机制化的情感动员与多中心化的表达语境,建立起贴合当代社会经验的文学反应系统。在这一系统中,类型叙事的内部裂变不断拓展题材广度,“爽感”机制的嵌入式运作强化了阅读的情绪回路,而现实主义边界的延展与伦理结构的重塑则推动了审美张力的升级。网络文学正是在此类文本逻辑与文化机制的双重演化中,获得了与当代精神结构和现实语境相对等的对话能力。网络文学经典化建构的过程也表明了网络文学在成为经典作品的同时,所激活的文化能量与审美潜能也推动了其成为当代文学图景中不可或缺的实践力量。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中国网络文学跨媒介叙事研究”(项目编号:23CZW06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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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中南大学人文学院)